马刚说对5月18日那一场激烈的电话争吵已经记不太清了。当时他正在开车,从绵竹市区到汉旺镇去,电话的另一端是身在北京的毛一丁。“不是给你一台越野车了吗,你还要一台干什么?要高山搜救设备?爬到山里头去挖人是你的事情吗?你小干得了吗?”毛一丁在电话里咆哮。马刚对手机喊了起来:“多少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说不下去, 挂了电话。
这两个男人是瑞星公司在5•12大地震发生后开展历时16天的赈灾活动的主角。毛一丁,副总裁,赈灾行动总指挥,坐镇北京。马刚,市场总监,瑞星勇士救援队队长,在前线奔忙。在16天里,瑞星征集社会捐赠,通过包机和货车运到四川的物资总计230吨。如果230吨物资全是长宽高各0.5米、重20千克的纸箱,纸箱总数会超过1万个,把它们码成一面长度为100米的墙,这面墙会比一般的9层楼还高。
运输大队长
把230吨救灾物资运到灾区去,对于以开发销售杀毒软件为主业的瑞星公司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运输大队长”毛一丁压力很大,“一开始没想那么多。只知道救人最缺的是药品和血浆,我们就联系红十字会和卫生部,联系航空公司谈包机,药品和血浆有人准备了,每天两班的包机也订下来,我们觉得总算办成了一件事。”
瑞星的人没想到,听说他们在往灾区运物资,有很多个人、公司、政府部门都希望通过瑞星捐赠物资。“既然开始了,就要做下去。”于是瑞星一面联系货车,一面在自己的网站上张贴征集救灾物资的告示;并且在5月15日派遣一支救援队赶赴前线,了解灾区的物资需求反馈回北京,接总部发来的货,送到需要的人手中。
捐赠的热情超过了预期。“我们没敢太广泛地发动媒体传播消息,怕运不了——那几天找车太难了,”毛一丁说。他记得最重的一批货是从山东运来的500箱消毒水。消毒水是深夜到的;送货的人找到设在北京中关村大街中科大厦(瑞星公司所在地)一楼的24小时值班站,登记,卸货,摆了满满一楼道;第二天早上发车运走了。说起这些消毒水的时候,毛一丁用右手拂了拂左边肩膀,“真沉啊!”
最及时的一批货是1.2万副防水手套。急缺手套的消息刚刚贴在瑞星赈灾的专题网页上,就有一个北京的小伙子打电话说他有手套。手套马上运到中科大厦,换瑞星的车送去机场,赶下一班包机当天到了成都。毛一丁说:“现在我都不知道送手套的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身在前线的马刚在网上发帖子,说有受灾同胞和救援者称赞他们细心,女士用的卫生巾都准备了,这是每天都有人要用的东西,能想到的人却不多。海淀工商局立即联合当代商城等企业,一同捐赠了700多箱物资,其中500箱是卫生巾。
源源不断的捐赠物资运到中科大厦。瑞星各个部门的人轮班当搬运工,卸货,码在楼前划出的一片专门用来堆货的台阶和空地上,再把它们分检一遍,急用的装上去机场的车,其他有用的装上去成都的货车。灾区不缺的,比如在成都很丰富的瓶装水,根本就不会从捐赠者的车上卸下来。
“全是体力活儿。”瑞星总部几乎全体动员,研发部之外的所有部门都整编制参与到搬运大军中,研发部也有几个志愿者,一定要加入。“一开始我们估计不足,”毛一丁说,“第二车货是下班之后装的,大部分同事回家了,只有市场网络部的人留下来,这个部门男的又少。”他们向中科大厦的物业公司求助,呼拉一下,几十个保安来了,人手问题解决。
看见货车上“救灾物资”的条幅,经常有中关村大街上过路的人,“卷起袖子就搬,搬完继续走路,”瑞星市场网络部副总经理郝亭说。她守在堆货的空地旁边,组织她们部门的女同事捆扎纸箱,给扛箱子的男同事们搭把手。
“头几天大家没想起休息这回事,”毛一丁说,“市场网络部24小时更新网页,联络前方同时对外联络,唐威、隆宇他们几个一直在连轴转。”后来发现热情也不能否定自然规律,人总要休息,瑞星的人开始排班,两班倒或者三班倒。毛一丁自己一般早上6点多到公司,16个小时之后下班回家。
5月27日下午5点,前方救援车队在平武县输送物资完毕,返回成都。同一时间,第21架包机从北京起飞,这是此次救援行动的最后一架。运送救灾物资的工作告一段落。

瑞星救援物资进入白水河派出所
勇士在行动
马刚是15日下午两点出发的,开一辆越野车,带着装载第一批物资的货车——瑞星勇士救援队的行动就此全面展开了。
“瑞星勇士”这个称谓,来自2005年瑞星组织的一次珠峰之旅活动。这群曾一起驾车西行的伙伴,无论是否瑞星公司的员工,两年多来一直保持联络。其中的几个人,早在马刚从北京出发前,已经进入灾区救援。得知瑞星以企业力量投入救援活动,这些分散行动的“勇士”迅速集结起来。
日夜兼程25个小时,马刚的车队16日下午三点进入成都。瑞星勇士救援队形成了以成都为中转站、分兵三路分别遂行各自任务的战斗队形。
瑞星的成都分公司被征用了,全员为救援队提供后勤保障。这家公司在当的渠道合作伙伴,一家叫做“瑞星时代”的公司,也被征用了。仓库是瑞星时代准备的,“平时只是生意伙伴,这一回什么都不说了,仓库让我们免费用,”马刚说。而且,货车一到,这家公司正在上班的员工就下楼当搬运工。瑞星安排常驻成都的区域销售市场总监荆国利担任成都物资中转站的站长。
马刚自己带一队人马, 一辆越野车和一辆或两辆货车,负责运送物资,按照事先了解的需求或者捐赠意向,定点投递。北京的绵竹同乡会采购了价值30万元的药品,托付给马刚,一路电话追踪,直到这批药品送到绵竹的救助医疗站。这样的事情,一件件数出来,马刚说,可以讲一个下午。各地对物资的需求,汇总到马刚这一队,由他们在当地组织采购或向北京求援。灾民安置急缺帐篷,马刚给毛一丁打电话,毛一丁在北京周边找帐篷厂,连夜赶制了4000顶。成都市公安局的特警部队在废墟上用手刨,马刚给毛一丁打电话,毛一丁买到100把工兵锹,当天就空运到了成都。
职业越野车手廖岷,带领一队人马,负责探索与外界失去联系的村落。这一队有医生,有3台生命探测仪。生命探测仪是杜凡和他的3个朋友一起凑了60多万元在北京买了带去四川的。廖岷和杜凡都参加过瑞星勇士2005年的活动,在成都很快就和马刚汇合了。他们这一队的主要任务是侦查,报告盲点村庄的人员伤亡情况,判断哪种车辆能够进入,为政府和军队提供信息,也为马刚搜集物资救援需求。

空降兵某部卫生科打的收条 半边倾覆的道路 帐篷政府开张
第三队的头领也是曾经参加瑞星勇士活动的杨继东,成都户外运动圈子的知名人士,他带领搜救分队向受灾的山区进发,主要目标为理县的一些海拔3000米以上的乡村。毛一丁和马刚之间爆发的争吵,就是因为杨继东需要一辆越野车和高山搜救设备。毛一丁以为马刚偏离了主要任务,要去救人,他说“我们救灾不救人,”因为没有救人的能力,不必去做部队和警察擅长的事情。

车队行进到一个大部分被掩埋的村庄
争吵之后,当天(5月18日)晚上,马刚给毛一丁写邮件解释,不是自己要去废墟里刨人,是想资助杨继东的分队进入部队还没有到达的高山区域,提供能救命的情报。误会消除了,毛又辗转弄来一辆越野车,但高山搜救设备,终于没有找到。
主要任务——物资运送,马刚自认为完成得还不错。他向记者聊起接受捐赠者提供的收条。刚地震那几天,收条都是手写的,公章在地底下,怎么可能有正规手续呢?有几个写收条的政府官员主动说:“把我的手机也写上吧,我们还有一个负责人,让他也签上名吧……”后来,一个个的“帐篷政府”开张,电脑也重新用起来,才有了打印的签收表格。
特殊时期,瑞星人在执行财务制度上,也一切从简了。采购物资,根本就没发票,超市的财务章不知道埋在什么地方了,只能写个纸条了事。毛一丁给马刚一路开绿灯,对他的赈灾支出也没有做任何限制,很多紧缺的物资来不急从北京运,都是从成都采购的。
故事的开头
故事有个开头。
地震发生几个小时之后,瑞星捐款100万元。公司几个总裁会的成员一起商量,觉得捐钱还不够,用钱干什么,能不能及时起作用,暂时都不知道。运些最紧缺的物资去灾区吧,他们很快决定了,分头和红十字会、卫生部联系药品和血浆,和南方航空公司、海南航空公司联系包机。
南航没有合适的货机,海航回复可以安排。第一架包机是5月17日上午起飞的,在此之前,瑞星在海航押了一张100万元的支票。
救援活动进行中,瑞星公司董事长兼总裁王莘每天晚上都和救灾总指挥毛一丁通电话,了解进展情况。对救援活动的资金需求,王莘全部满足。“事先没有预算,需要多少就用多少,”毛一丁说。前线的马刚也常常接到王莘的电话。“老板一般会问情况怎么样,需要什么,需要他做什么,”马刚说。王莘反复表示一个意思——不遗余力干好事,实实在在地救灾。
向社会各界征集救灾物资,一开始瑞星就坚持不转交捐款。“收钱说不清楚,”而且这时候,钱没有物资管用。“钱多轻呀,消毒水可真是很重,”毛一丁说着又摸了摸左边肩膀。
[评论]
信赖民间力量
大地震之后的捐款捐物和志愿行动,最快的当属个人和民营企业。这好理解,个人和民营企业做决策相对简单,没有很多汇报沟通环节。信息流越短,反馈越快,失真越小,决策越合理。
我的同事,《IT经理世界》杂志派到前方的记者记录了一个典型的例子。两个北京的民营企业家,主业是做蔬菜大棚的,地震发生时意识到他们的产品可以用来作灾民的庇护所。蔬菜大棚住人,安全可靠,比一般的帐篷要宽敞,比活动板房容易搭建,虽说是临时,住几个月没问题。于是停止海外订单的生产,再采购原材料赶工,备齐可以盖1万平方米大棚的建材,租了大货车就往灾区赶。到灾区之后,又找到电视里出现得少的、不太知名的重灾区,和当地政府一说,立刻找空地盖起来。这种及时的有针对性的援助,恐怕只有这样的企业主才能做到,因为别人不具备他们的专业条件。
瑞星运送物资赈灾,又是一个例子。民营企业,地震当天把事情定了,不用财务预算,直接行动。找到灾区的实际需求,想办法满足这些需求,做了实实在在的好事。
好几个去前线的同事和同行,回来跟我说相似的现象,就是志愿者,尤其是民营企业组织起来的志愿者,在救灾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企业用它们的商业经验和资源,弥补了政府的不足。比如政府部门中没有专门管仓储和物流的,而这恰恰是组织救灾物资转运和发放所必须的。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因为有企业参与,此次地震救灾物资的利用率大大地提高了。
无论在灾难还是其他重大社会事件发生时,我们都能观察到民间力量的作用。有的情况下,民间力量会成为主导。目前中国推行着高水平的经济策略,实际上达到了藏富于民的效果。或许还可以更进一步。大地震之后民间力量的表现,再次证实其具有积极的主动性和判断力。越来越多的人觉察到,这股庞大的源自“大地”的力量,正在变得可以信赖。
[采访手记]
写故事和听故事
写这个故事并不困难。最顺手的一点在于,无需要刻意渲染人物的情感动机,因为不言而喻。全国各地的人、全球的华人和朋友,都有类似的心情——悲痛,想做点什么,想去前线,想帮助、拥抱、抚慰。成千上万的人在行动,我只用把其中的一个故事写出来就行了。另外,核实信息很容易,打个电话,听我说出意思,那边就滔滔不绝,完全是自动冒出来的补充采访。材料也多,用在一篇几千字的稿子里,足够了。
但是,采访并不轻松,听这个故事很难。马刚说:“照片不能都发表。有的情形实在太惨了……腰部以下被楼房大梁全部压住的孩子……。回到北京,女同事问我,我没说几句,她们就止不住眼泪。”我也不听这些,因为听得太多了。但要保持清醒的观察者的态度,把与报道主题无关而又催人泪下的信息摒除,的确不容易。我能够做的,就是在写故事的时候坚决不离主题。可是从马刚的电脑里找照片,看到存照片的文件夹赫然标着“川北国难”四个字,我还是没能忍住。
第一次开始跟毛一丁聊这件事,采访结束的时候我把两份最近的《消费电子世界》报送给他,告诉他我们报纸为赈灾做了些什么。伐善施劳当然毫无必要,我的意思不过是表达“在同一个战壕里,你们的战友很多”。毛一丁说:“那我送你点儿什么呢?”说着从他办公室地上堆放的白短袖衫中抽出一件给我,“送你瑞星勇士服吧。”我打开看,背面印着“抗震救灾,中国必胜!”正面有“瑞星”字样。虽然一向避免穿有厂商标志的衣服,但这一件,我很想在整个编辑部面前穿一天。